不可逆的十分鐘幸福
「這冰淇淋,化了就化了,再放回去怎麼用力冰也救不回來的。」她這樣對半頹廢男人說,他忽然覺得她是在說兩人之間那已經逝去很久的愛情。
那天,她突然打了電話給他,半頹廢男人才想起彼此已經好幾年沒有聯絡了,她說,最近自己創業,在天母美國學校附近開了一家手工冰淇淋店。
記憶中的她,一直很喜歡吃冰淇淋的,而且是極喜歡的那種喜歡,至少,活到這把年紀,他還沒看過一個比她更能享受冰淇淋的人,她把每一口冰淇淋都當成人間至高無上的美味,很小心認真的吃,然後,用眼神和聲音發出最深刻的讚嘆,這些讓他印象深刻的畫面都讓他覺得,她根本不是在吃冰淇淋,她根本是在膜拜冰淇淋。
和她相愛的那幾年,兩人一見面一定會去找一家冰淇淋店去吃,他和她幾乎吃遍了台北每一家知名的冰淇淋店,吃到後來,她成了一個冰淇淋通,連出國讀書,都特別去冰淇淋店打工和修一些和冰淇淋相關的食品課程。
不過,也就是從她出國之後,兩人就這樣自然分手了,那陣子他忙著工作,也就這樣自然度過失戀的地獄期。
現在,幾年沒有消息之後,想不到她真的開了家冰淇淋店,他告訴自己應該不意外的。
和她吃過那麼多年的冰淇淋,他多少也知道冰淇淋是怎麼一回事,不就是一堆糖和脂肪加空氣和人工調味料,這種看來浪漫的食物的成分其實一點也不浪漫。
不過,因為她愛吃,他也完全不在乎這些,他百分之百的確定,自己之所以愛吃冰淇淋,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愛她。
「我其實已經不愛你很久了。」他依約到她店裡,吃著她親手做的冰淇淋,忽然聽她這樣說。
他看了她一眼,笑得有點錯愕,也笑得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回她這話,都這麼多年不見了,她犯得著再重提這句嗎?
「但是,我總會想到我們當年那些相愛的記憶,我知道那些都過去了,但是就是在腦海中常常會想起,即使我知道我不愛你了,但是,那就是很真實的感覺,我不想騙自己,所以,今天找你來,只是想把這種感覺說出來。」她說。
他知道她在說什麼,他也是這樣,都分手這麼多年了,如果他沒接到她電話,他甚至不知道她目前在地球上的什麼地方,但是多少個午夜夢迴,他就是會想到當年那樣把她在心裡愛得好透好透的那種心情,他想,人真是奇怪的動物啊,可以忘得了愛人卻忘不了愛。
他看著她,不確定自己現在的心是怎麼一回事,他只知道,此刻自己的心很平靜,應該和她的心一樣平靜,也應該像她說那句不愛那樣的平靜。
「快吃,這冰淇淋涼了就不好吃。」她話剛一出口,自己就笑了,她覺得自己真搞笑,冰淇淋不就是要涼了才好吃嗎?
他也笑了,這算老梗,那幾年兩人去吃冰淇淋的時候他常這樣逗她開心,想不到,這麼多年之後,竟然是她把他當年逗她的話拿來逗他,他忽然覺得眼眶熱了起來。
他知道她的意思,但是不確定她說這話的用意是不是要把兩個人對話的低沈空氣加點溫度。
「我的意思是,要在冰淇淋最美好的時刻吃完它,我算過,十分鐘內吃完這一碗最剛好,吃太快會頭痛,吃太慢就都化成湯了。」她又向他這樣說。
他知道,而且化掉的冰淇淋再放回去冰也冰不回原型的,像愛情,走了就走了,再怎麼用力去搞,就是搞不回原來的樣子了。
半頹廢男人看著這個冰淇淋愛人,吃著眼前她所給他的十分鐘幸福,忽然覺得自己整顆心像被泡到檸檬汁裡那樣酸。
他於是了解,原來,這世間的冰淇淋和愛情,都只是一種不可逆的幸福。
愛情裡所有的委屈都不叫委屈
什麼叫愛情?就是原來那些不能忍受的事,忽然變得什麼都可以了。
半頹廢男人一直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大的彈性,為了愛他可以這樣受盡委屈,而這同時,他也感受到她的委屈,這愛情,就這樣活生生把兩人原來的自己扭曲。
他回想這愛情的曾經,好像一切都是不可控制的,儘管彼此再理智小心,甚至在開始談戀愛時都約法三章,彼此都發誓要給對方最大的自由,都說好了要做原來的自己,但是,到後來的事實顯然都不是那樣,當這愛情越走越深,他和她也都無法像一開始那樣的瀟灑了。
本來,他和她都以為,彼此都是很忙的那種人,這愛情應該怎麼也浪漫不起來的。
她把飛機當公車,三天兩頭要飛出台灣談業務,他把高鐵當捷運,南來北往的在補習班教課,這樣的生活型態,讓彼此對於控制這感情熱度產生了一種錯誤的自信,因為一直都認為自己是事業心很重的那種人,再加上彼此都經歷過婚姻,這戀愛再怎麼談,也不是新手了,兩人都覺得,自己應該不會陷得太深。
但是,事實卻不是這樣,她發現自己愈來愈愛他,開始自動減低出國的頻率,儘管她知道大老闆會不高興,但是以她多年來的戰功彪炳,她知道她該有這一段人生假期,於是,見他與和他在一起變成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事,她喜歡陪他搭高鐵,他上課的時候她就在看電影或喝咖啡,等他下課再一起享受戀愛生活,有時在台北有時在高雄。
而半頹廢男人,也因為這樣迷戀上了有她陪伴的日子,自動把上課的堂數減到最少,專心享受兩人生活,那幸福就這樣沒完沒了的在他和她的心裡和身體之間迴盪強化著。
那天,兩人到北投洗完溫泉做完愛,半頹廢男人忽然沒了睡意,一個人坐在旅館的單人小沙發上看電視,而氣力放盡的她則像隻小貓甜睡在電視旁的那張大床上。
他其實完全不知道電視在演些什麼,只想著這愛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竟然把兩個人原來最在乎的事變得不在乎了,對他和她來說,這世界好像只有愛情了。
就像他和她這樣兩個從來不懂得什麼叫委屈的人,在愛上彼此之後竟然心甘情願的去做另一個原來不認識的自己那樣。
半頹廢男人這才知道,原來,在愛情裡所有的委屈都不叫委屈。
直到那愛裡的曾經哀傷成了一種美
半頹廢男人收到她從波士頓寄來的明信片。
「Hi,我到Boston了,在這個Boss Town,我要好好讀書,準備以後當Boss,哈哈,一切都好,問候你。」曾經是愛人的她這樣在明信片裡寫著。
他記不得上次收到明信片是什麼時候了,除非是很親的朋友,沒有人知道他喜歡明信片這回事。
記得相愛的那幾年,他每到一個地方旅行,總喜歡寫明信片給她,有時候,他人甚至已經回台灣好久了,明信片才會很意外的寄到她手上,那種兩人共同的驚喜一直是他記憶中抹不去的甜蜜。
於是,寫明信片給彼此就成了兩人間最私密的小小幸福。
分手之後,他就一直再也沒有收到她的明信片,想不到,在這段愛情走了很遠之後,會收到她從千里之外寄來的明信片。
分手很久的愛人忽然給了他一張這樣的明信片,除了問候,已經讀不到更多的情感,他知道,他和她都已經忘了彼此的愛情,或者,至少他是努力把對她的愛藏在心裡最底層的永涷土裡的。
讀著她的明信片,他的心裡卻出現一種很奇怪的情緒,那不是感傷或懷念舊愛,而是一種刻意的冷靜和對這樣冷靜的好奇。
他的理智告訴他兩人的愛已成過去,所以這一刻,他感受到的是那化為友情與溫暖的一種美,是的,他清楚的記得那失去她愛情時的哀傷,那是他再也不敢去經歷的地獄心情。
但是,在重覆讀了千百次她的明信片之後,他心裡的感動滋味卻是甘甜的,為什麼會這樣呢?
他對她的愛情現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是優雅淡然的把這愛情都當成了過去(這也是為什麼他還能如此平靜讀著明信片的原因吧),還是他只是在騙自己?他根本心裡一直有她?又或者,他心中的她,角色已從愛人成了某種程度和意義上的親人?這種變化又是如何造成的?只因為時間嗎?他的冷靜心情對這段已逝去愛情的意義又是什麼?
如果把時間倒帶到分手的最當初,他知道,他如果在那時候收到這樣的明信片,一定會整個人當場崩潰,被這愛情的巨痛剌傷成如江海的淚水。
而現在,他的心不再痛了,儘管手上握著舊愛的明信片,儘管還是聽著第一千遍張宇唱的「一個人的天荒地老」,他不再流淚,對於這段遠去的愛情,心中充滿感謝與甘甜。
半頹廢男人於是知道,那愛情裡的哀傷已經成了一種美。
這幸福終究只屬於我和妳
「再給彼此一年吧,一年後如果結不了婚,我們就分手,只當一輩子的好朋友就好。」相愛了三年後,她這樣對半頹廢男人說。
都三十三歲了,她想,總得為自己的幸福做最後一搏。
他說OK,請她再給他一年的時間,卻不知道,兩人這樣的協議其實都太小看了愛情。
一年很快就過去,她一直等著他開口求婚,他卻一直不開口,於是她只好主動提醒他,說該是兩人冷靜理性說再見的時候了。
「別走,我愛妳。」半頹廢男人這樣對她說。
於是,她心軟了,就這樣走進兩人愛情的第五年。
馬上,又一年過去,這次,換她捨不得了,於是,這樣又過了一年。
這幾年裡,她一直在猜半頹廢男人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她知道他愛她,和他在一起這一段時間裡,她的靈魂和肉體都深刻歡愉的感受到他的愛,但是,她實在想不透,他既然這麼愛她為什麼不娶她?他信誓旦旦的說要給她全世界,為什麼不願意給她婚姻?
她愈想愈氣,覺得自己怎麼這麼可憐,可憐到必須向男人開口求婚,而且得不到她想要的回應。
她知道,對他這樣一個曾經結過兩次婚的男人來說,再結一次婚絕對不是件一回生兩回熟的事,她也知道他經歷過什麼樣的感情地獄,剛交往的時候,他也坦白跟她說這輩子不想再結第三次婚了,那時她聽這話也只是笑了笑,因為那時根本沒想過會和這男人結婚。
後來,兩人感情越談越深了,她覺得這個本來條件都不對的男人越來越是她的真命天子,於是,她把自己心目中那個Mr. Right的規格慢慢根據他的樣子作客製化的修正,也開始要他修正不想結第三次婚這句話。
所以才有了當初那段一年的「愛情協議」,現在回想起來,彼此真的都太小看愛情了,愛情怎麼能這樣說斷就斷?如果不是這樣永遠有無法預期的高高低低和拉拉扯扯,這愛情就不叫愛情了。
但是,在這兩年多拉拉扯扯的過程中,她卻越來越不清楚半頹廢男人到底在想些什麼?儘管她試著努力去把她認為他可能的顧慮一一去克服和排除,甚至,她讓步到兩人結婚後可以不生小孩,放棄他婚前所擁有財產的繼承權,也願意和他父母與兩個兩任前妻生的小孩住在一起,照顧他一家老小。
但是,他告訴她,那些都不是他想要她去擔心的,他愛她,從來不想讓她難過委屈,所以,小孩和財產繼承權他都覺得是她應該要有的,至於他父母小孩,他也不想讓彼此生活在一起,這樣各自都會自在些,只是,他一直沒做好結婚的心理準備。
那半頹廢男人到底在乎些什麼?他難道不能體諒她,她只想經歷一個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幸福儀式,正正式式大大方方的結一次婚,接受這世界給她的人生祝福,她甚至不要一個鑽石香檳夏威夷的豪華婚禮,這樣的要求,她覺得一點也不過分。
一直到那一天,她看了電影版的「慾望城市(sex and the city)」,她想,她找到半頹廢男人為什麼不結婚的答案了,是的,他就跟電影裡女主角Carrie的Mr. Big一樣,他並不懼怕再一次的婚姻,他只是害怕讓自己的婚姻再一次的面對這個世界,對他來說,婚姻只是他和她之間的事,而她,卻總想要讓自己結婚這事讓整個世界都知道。
是的,她想,她知道答案了,在看過這部電影之後,於是,她傳了簡訊給他,決定再對他做出一次重大的讓步。
「我們去公證結婚吧,宴客和婚紗照和典禮都免了,我想通了,這幸福終究是我和你兩個人的事。」他的手機裡出現了她寫給他的這段話。
半頹廢男人也於是馬上回傳了一封簡訊給她。
是那枚半年前他在東京買的求婚戒指照片。
那有如1982年波爾多的回春愛情
她在MSN上一直數落那個剛分手的男友。
「啊現在是什麼情形?我在當愛情張老師嗎?」儘管心裡嘀嘀咕咕,半頹廢男人還耐住性子,靜靜聽她在那邊像個精神病人般的把滿肚子的怨念給倒出來。
她其實和他不熟,彼此甚至沒有對方的行動電話號碼,是那種偶爾在MSN上會聊兩句那種半生不熟的點頭之交。
但是今天,她足足對他說了兩個多小時,中間包括了他說他想上廁所尿尿兩次,他其實是想尿遁,心裡想,她也許就會這樣識趣的把他當個屁給放了。
但是她說,沒關係,她等他回來再聊,她覺得和他聊天很開心也很放心。
他只好陪她了。
但是心裡其實沒有想太多,只覺得她這樣一個剛失戀的小女生,這時候最需要的就是一個願意聽她好好說話的人了,而他,只想做好人。
「但是,真的好想找人談戀愛啊,你有適合的人選可以介紹嗎?」她忽然M了這樣一句過來。
靠,連這種問題都問出來了,那現在到底是要怎樣,他心裡咕噥著。
「很拍勢,沒有A。」半頹廢男人敲了火星文夾台語這樣回她。
「那,你當我男朋友好不好?」她像是預謀很久似的這樣馬上對他說,這,轉得也太硬太猛了吧?
他強烈懷疑,她其實在和他開始MSN的第一秒就想講這句話,只是一忍再忍的忍了兩個小時之後,終於找到這個出手時機。
於是,他就這樣笨笨的開始了一次婚外情,在38歲的這一年,小女生26歲。
他和她,很快的從牽手發展到上床那種愛人關係,速度其實快得出奇,但是他卻覺得這愛情進展得極為自然,小女生的愛像1982年的紅酒,不管是靈魂和肉體都美好得讓他難以抗拒。
每每想到這種感覺,他也往往會想到,她原來也是在1982年出生的,他一直知道,如果有一瓶1982年的波爾多好酒擺在他面前,他是連想都不會多想一秒就會去開瓶一飲而盡的。
因為,他相信,錯過了這樣的美好,他這輩子不會有再一次如此的幸運。
對於這愛情,他心裡一直沒有想太多,除了生活中難免需要的一些躲躲藏藏和欺騙,其他的部分一直都很美好,他總覺得,自己這個充滿中年危機的年紀,生命中會出現這樣一段是很正常的事,結婚十一年的他,在這樣的年紀,心中那沈睡多年的愛情正渴望覺醒。
而那一次在MSN上的巧合對話,也就這樣很自然的把他帶到這一段愛情來,他不討厭這愛情裡發生的一切,特別是和她一個星期一、兩次汽車旅館裡的性愛,每當他擁著她青春的肉體,每每感覺到自己的生命也因為這樣注入了一種新的能量。
「和青春肉體在一起的感覺到底是什麼樣的快樂?」酒吧裡,朋友喝著波本這樣問他。
他想了一下,說,像小時候第一次吃香草冰淇淋的感覺。
「什麼意思?」朋友不解的問。
「當我嚐到人生第一口香草冰淇淋的時候,我覺得那是我人生中吃過最美好的東西了,當我第一次進入她身體也是那種感覺,我不知道為什麼,應該是我的年紀吧,所以和這樣青春肉體性愛時,有種直接真實又深刻的滄桑感動,那是年輕時做愛所沒有的。」他說。
然後,他開始想著第一次吃香草冰淇淋的複雜心情,他很捨不得吃,更不敢大口咬,只能一小口一小口的吮著那些自然融化的香草汁,而且,還刻意讓這些天堂美味在嘴巴裡停了好久,回味再三之後才依依不捨的吞下肚。
但是,他也沒辦法讓這樣的美好停留,因為冰淇淋會一直融解,所以他再不捨也沒辦法讓口中的美好停留太久,因為要和時間賽跑去搶食冰淇淋的美好。
就像他每一次愛撫著她青春肉體時,知道那終究不屬於他,她也早知道兩人愛情不會有結果那樣,因為這樣,彼此反而更珍惜相處的每一刻,因為他和她都知道,相處的每一秒對彼此都是無比珍貴的人生,就像那命定會融化消失的香草冰淇淋。
但是,他又無法去說服自己接受終有一天會失去她的事實,她是如此的美好,讓他感覺到自己的生命重回一種青春的樣態,忘了自己是一個即將步入中年危機的男人,在她靈魂和肉體的滋潤下,他覺得自己就像那部陪著他走過人生許多風雨的蘭吉雅古董車,總是永遠不會老的,只要自己有這樣的信念在人生的跑道上一直跑下去。
半頹廢男人知道,他不會老的,不管年紀再大,只要他不斷的活在愛裡,他就會像一部忘記歲月的經典古董車,也許終有一天會死去,但是,絕不會老去,因為他永遠在努力享受生命。
他想著她1982年的青春肉體,想著這段像香草冰淇淋的愛情,想著,都好,至少他愛過,他的靈魂和肉體也都這樣回春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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